奔跑

2018-12-29 02:43:46 安徽文学2018年12期

指尖

奔跑者不止要拥有良好的弹跳能力,还得深谙手臂摇摆法及双腿交换的频率和节奏,最重要的是,他在具备稳定的心理素质的同时,还得设立一个明确的终极目标,也就是专业术语中的终点。但我不确定自己要撞到的终点线是在100米处,200米处还是500米处,它是虚无的,空洞的,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所以当老师在我们面前大肆描绘夺得名次并领到奖杯这样虚幻的场景时,我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心里却想着其他事情。学校,已成为一个禁锢我们撒野和玩闹的地方,尽管在课间还可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迷藏,踢毽子,跳绳,却没机会到河边去玩水,捉小鱼,捉蝌蚪,或者蹲在石头上看青蛙。温河就像被我们抛弃了般,每天放学,能听到它哗啦哗啦的抗议,特别是夜里,那声音让人觉得河水是要漫过河床流到村里来了。可是不放学,我们就没法出去。即便放学,天就要黑了,大人们也阻止我们再出门。讲台上,老师还在说我姿势如何正确,奔跑速度如何飞快,在比赛时有极大希望夺取名次,而我的心已经从教室跑出去了,并幻想奔跑在回家的街巷里,耳边有风声,脚下生扬尘,像一只鸟,也像一条犬,飞也似的跑进家门,掀开锅盖。

对于人类来说,如果没有一双翅膀,抵达目标最快的方式,只有奔跑。事实上,即便没有学校的比赛,我也像中了魔咒一样跑来跑去,有时慢有时快,如果非要走着,我会跳起来,一蹦一蹦地向前。最初,母亲会纠正我的走路方式。倘若站下來,迈左脚,然后再迈右脚,我也跟她没有什么不同,脚尖着地,接着是脚掌,最后是脚后跟,整张脚踏在黄土里,虽然鞋上沾了土,但不起尘,脚就像陷在土里一样。可是,当我脱离这种先迈左脚后迈右脚的走路方式,便很快恢复到原有的蹦跳乃至奔跑的姿势了。我的母亲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我,皱着眉头,说一个女孩子家,连走路都走不好,会被人笑话的。但没有人笑话我,我看见有人也跟我一样蹦跶,或者奔跑。我喜欢奔跑时带起来的风。再闷热的天,我也能在奔跑途中遇见风,那时风就像一个愉悦的玩伴,它的心情跟我一样好,虽然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的笑脸跟我一样灿烂。就因为我喜欢跑,所以老师便选我参加奔跑比赛,而不是跳高、跳远比赛。太阳刚刚露头,我就要到学校里参加训练,但并不是奔跑训练,而是练习起跑姿势,后来就踢腿,做操,老师说这是在训练体能。其实,根本没有场地供我奔跑,学校设在庙院里,没有操场,没有跑道,老师在黑板上画了跑道给我看,嘱咐我,要沿着跑道跑,千万不能随便跑。直到要比赛的前一刻,老师才跟我说,如果我看到一条线横在面前,那就是终点线。

终于要去很远的联校参加比赛。一路上,我们都在小跑,老师跟在我们后面,气喘吁吁。他边喘边说,不急的,慢点,慢点。但小孩似乎天生不会走路,从生出想走的心思,到学会迈步,都在跌跌撞撞往前跑。我见过禾苗的弟弟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是那样,整个头和身体向前倾着,双手握拳,仿佛是要用上身去撞开某样东西,然后才迈步,他摇摇晃晃,带着莽撞和英勇,从地下用力拔起脚,然后小跑起来,全然不怕自己要跌倒摔伤。跌倒了,哼哼哭两声爬起来还要跑。大人们欣喜地说,会走咯,会走咯。有时我想,或许小孩也有过像大人们那样气定神闲慢悠悠地走路的想法,但大人们并没有给过我们这样的机会,他们的步伐是那么豪迈,且走得飞快,小孩不跑起来的话,很快就会被丢在后面。那时大人们的背影是那么冷漠,顽固,仿佛一面墙,一块巨石。而他们身后的影子只有矮矮短短的一溜,假设此刻后面有野物,叼走我们小孩,他们也是看不见的。为了安全,克服恐惧,小孩只有跑,跑,奔跑着,脸颊通红,气息急促,满腹慌张。每一个大人都经历过小孩时期,但只要成为大人,他们就不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恐惧和怨恨,他们变得爱笑,爱说话,爱吵架,出风头,或者抛却性命打架,不留后路。所以我们时刻都在猜度大人们的心情和脸面,如果看见他们黑着脸做营生,就躲开,实在不行就跑,奔跑着逃离来自成人世界的危险。

那场比赛完全击碎了老师的预设,或者他从未想过达成目标的真实性,只是让自己的愿望提前奔跑到了那个巨大的假想里。直到一路小跑回到家,晚上躺在炕上,我的心里还咚咚地敲着鼓。仿佛一直在画着白线的跑道上,我的身左身右是别人带起来的风声,那些围绕着我的,能将我头发扬起,裤管吹响的风们,无比羞涩地藏在了我的身体里。我的两条腿仿佛灌了铅,沉得根本不听指挥,我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钉住了,根本跑不起来,恍惚中看见我的老师焦急的红脸,他跟几个同学的嘴张得大大的,似乎在喊加油。

我曾是那个跑得最快的人,而现在,却失去了奔跑的天赋,我幻想能生出一双翅膀来。

并没有人指责过我,老师也没有。我依旧不会慢慢走路,但却也跑不起来,我只是在蹦跶,像一只青蛙。邻居笑着说我是个野姑娘,她的眼里有奚落和耻笑。祖母在青石上磕掉烟灰,说,一个人走路没劲,活得软塌塌的没硬气,能干成甚事?

据说在这个世上,跑得最快的人是魏六。

我从未见过他,但能想到他的样子:粗糙的红脸,招风耳,手掌上满是老茧,穿黑色的褂子,腰里系着一条麻色的绑带,他赤着脚,或者穿着草鞋,不爱说话,憨厚,但犟,跟一头老牛似的,他遇见小孩,总要笑,露出满嘴黄牙。后来,我才明白,我脑海里的魏六,更像村里的结巴三娃的翻版。可以肯定他们是一类人,或许是兄弟,或许是亲戚。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且也常受人嘲笑和欺负的人,却是这个世上跑得最快的人。

正常状态下,他跟我们并无差异。伺弄庄稼,砍柴,赶牲口,喂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有一天,他老娘生病了,他为她请先生,煎药,几天后,老娘病情缓解,有天夜里,老娘说起年轻时在太原府吃过一回包子,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现在想起还口舌生津呢。魏六听后,安顿老娘睡下,便拔腿往太原府跑,夜黑路远,没有人知道魏六使了什么样的方法,使自己跑起来飞快。从盂邑到太原200多里地,普通人骑马赶车都得一整天,而他只用了几个时辰。早上老娘醒来,看到枕边放着一碟热腾腾的包子,正是她心心念念原装的太原府包子。

从此,魏六就出了名。有人说是他的孝心感动了神仙,暗地里助他脚下生风。还有人说,闷人故事多,或许他天生脚下就安着风火轮呢。

我想,这样的奔跑才是有意义的,它实现了某个皆大欢喜的目标,同时获得口碑。但有意思的是,如果有人用一上午时间往返我们村和公社一遭,他的脚力并不受到人们的称赞,相反,他们会以嘲讽的口吻喊他“魏六”,仿佛魏六的脚力是独一无二的,别人的效仿和试图超越,都像一个笑话,不自量力。

这样一来,即便我如何喜欢奔跑,在街巷,在場院里,在河床上,我只是在跑着而无法追赶上任何东西,没人能成为或者赶上那个跑得最快的人。鸟雀飞快地超过我,站在树尖上,吱吱地笑我。我身后的狗,仅仅是因为它在试图知道我在找什么而不屑超越,如果远处,一旦有风吹草动,它将会箭也似的飞出去。更可气的是温河的流水,起初,我可以跟着它跑,可是,它越来越急,根本无法撵上。除非,我跳到水里,成为一尾鱼,或者一片树叶,一粒尘埃,被它裹着走。

比我们大几岁的凤翔是一个瘸子,走起路来,一条腿拖着另一条腿,很慢。他喜欢坐在场院里,看我们跑,跳,眼里生出羡慕的火苗。我们也逗他,说你也起来跑啊。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有次我看见他在街巷里走,侧着身子,一只脚艰难地拉起来,另一只脚再艰难地拖起来,刚开始很缓,渐渐就走得急了,细瘦的双臂用力地朝后甩着,那样子他就要跑起来了,要飞起来了。可是,时间不长,他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就趴在地上了。我转身就跑。我看到自己跌倒在土里的样子,整张脸上全是黄土,只有眼睛是黑的,我眨眼的时候,黄土从睫毛上扑簌簌往下掉。

第二年秋天,村里人从几十里外的河滩里将凤翔的尸体抬回来。他是在过河的时候,突遇发大水,来不及上岸,被冲走的。大人们说,死了的他,身子僵硬,眼睛圆睁,脸上带着倔强。他是孤独的,但并不可怜,因为他的灵魂跟着流水走了。流水长着无数双脚,无数条腿,这世上,你能阻挡一个人的愿望,但不能阻挡流水的蛮力,它是固执的,不言悔也不言败的,它跑起来是那么有力,不顾一切。死去的凤翔,名字里带着翅膀的凤翔,跟我们一样幻想成为魏六的凤翔,一个从出生就拥有飞翔之梦的人,最终生出翅膀飞走了,他变成了水,融入到更多的流水中,快乐地奔向远方的江河湖海。

我的周围,越来越多的女孩学会用细碎而缓慢的步伐走路,双臂有节奏地甩开。她们不再蹦跶,也不再奔跑。她们懂得了羞涩,懂得在人前走路的时候,挺起胸脯。我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孤独。我不再跟她们相跟着出门,也不再跟她们说悄悄话。我收拾行囊,为了怕人看见,避开人群,跑着出了村庄,跑进了城里。

在这里,我遇见了矜持而优雅的城市女孩。同事小王每天骑车来到单位后,会不停地拍打她的裤管,尽管并没有尘土。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办公桌是她的,她的三张抽屉里分别放着书、纸笔和杂物,只要她的抽屉拉开,干净整洁得让人羞愧。放杂物的抽屉里,有一个小盒子,里面有鞋油和鞋刷,她每天早上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擦皮鞋,蹲在地上,很细致小心地擦拭着脚下的皮鞋,直到它们散出亮光来。她坐在椅子上时,双腿并拢,腰杆挺直,即便伏案写字,头颈也会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而另外一个叫小任的同事每天都会带早点来,一张牛皮纸包裹的一小块蛋糕,她吃它的时候,嘴张得小小的,然后用手捂着咀嚼。还有一个话最繁的小李姑娘,一到办公室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些在城市长大的姑娘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走路慢,仿佛被底气和傲气撑着。中午去食堂,她们三个在前面摇摆,俨然树木,分明就是一道风景。

有次小李邀请我去她家,遇见她跳芭蕾舞的表姐,她虽然皮肤黝黑,但身材修长,她穿着连衣裙,在我眼里,仿佛是那个低头系鞋带的芭蕾舞演员从画上走下来坐到了我们面前。她说话柔声细语,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我所陌生的美感。我们一起吃小李妈妈煮的面,面盛在一个拳头大小的碗里,浅浅的。小李表姐吃面的时候,是一根一根地吸着吃,很慢,好像吃饭是件力气活。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粗俗而愚蠢。后来坐下来聊,才知道她竟然是一个做了母亲的人,于是我很快知道她刚从日本演出回来。她将一条羊毛裙子给孩子改成被子。她随手拿起小李妈妈织到一半的毛衣,修长的手灵巧地穿针引线,让人目瞪口呆。当她迈着外八字步走到门前告别,优雅地抬起手挥动,金色表链像她一样闪着光。因为对面坐着一个将吃饭当作表演的人,那顿饭成了我记忆里感觉最饥饿的饭,跟之前所有的午饭不同,不是越吃越饱,而是越吃越饿,直到我骑在自行车上,觉得自己就要虚脱了。一种虚假的,跟我有隔阂的,我所无法理解也无法融入的生活,让我生出抵触的念头。但年龄的缘故,还有虚荣心旺盛的缘故,我并没有逃走,或者冲出。我是个奔跑的人,但我已被许多东西绑住了腿和脚。在公共澡堂,我眼里的城市姑娘并没有多么好,当她们脱掉虚假的外衣,呈现出不成比例的身体,皮肤粗糙,而小王竟然有一双胖脚,除去她们会仰着头矜持地走路,可能再没有令我羡慕和嫉妒的东西了。这就让我发生错觉,觉得我会赶上她们或者也有超过的可能。

热心的小李,在午间训练我走步,头上放一本书,然后挺胸收腹,目光朝前,左脚尖抵着右脚跟,沿着一条直线迈动。这是城里有教养的姑娘的走路姿势。一个星期后,我也可以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地走路了,虽然我的内心里还是着急的,一个陌生城市带来的焦躁不安和对未来的迷茫,其实无法让我安定。但这个环境似乎就是专门让人表演的,我也必须装出个好样子来,给人看,哄骗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我脚下的皮鞋在阳光下发出贼光,那种不柔和的、尖锐的光其实一直在暴露着我内心奔跑的欲望,但它是一双高跟鞋。高跟鞋就像一个套子,它将你脚的欲望和本能紧紧地勒住,它给出一个娴淑,听话,优雅或者美好的表象,而渐渐地禁锢和削减着脚的欲望。

在城里,我从未见过奔跑的人。红绿灯前,所有人都用一只脚叉住自行车,然后,面无表情地等。有人还拿出书看,似乎等待和慢,就是目下生活的方式。而我的老师,总是要在中午才睡醒,开始吃早饭。他们总是在计划一本书,或者一篇惊世骇俗的文章,且并不保密,说给所有人听。有时他们聊天,说的都是别人的作品,话题最多的是对某个女作者的赞誉,并以认识她引以为荣。夜里,我跟那些姑娘们一起参加舞会。因为不会跳,我只能坐在椅子上看。她们很快就融到杂乱的人群里不见了,而我看到了附近跳舞的人,并没有电影或电视上那么优雅,他们更像某种笨拙的动物,缩着肩,勾着背,而跟他们跳舞的姑娘,也以同样的姿势配合,两个人仿佛失却了筋骨。让人发生错觉,面前人是动物园里的熊,它们胖滚滚的,慵懒而无聊。

那个夜晚是我在那个城市第一次的奔跑,我再也无法抑制对眼下生活的厌恶,我逃离闹哄哄的舞厅,逃离那些笨拙的熊,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奔跑起来。初时,我的双腿并没有奔跑记忆,它们沉重而迟缓地摆动着,有几次差一点被自己绊倒。但后来,我的身体渐渐轻盈起来,热起来,于是奔跑的欲望重新回到了双腿和双脚上,我像一个逃跑的人,也像一個追赶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向那里,只是向前跑,跑。我想起了那次比赛,我知道,每一个终点都不是一面墙或者一个悬崖,在终点的前面,还有更无边更迢遥的长路,它们伸向无尽的远方,远方,还有更远的远方。

我在一间阔大的办公室遇见了她,她的走路方式暴露了她的秘密,她强劲的小腿,忧郁而凌厉的眼神,无不在透露出是渴望奔跑的人。

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我们像两个被划在圈里的人。是的,身份制约着我们走出去,我们只能停留在窄小的圈子中,东奔西突的同时也东躲西藏。渴望从这个城市走出去,实现我们奔跑的愿望。于是,我们听话地做一些工作,遇见一些人,并等待时机。她全然没有城市人所具备的矜持和做作,她呈现给我的,是一个带有饥渴感的,略带慌张和迷茫的奔跑者。晚上,我们在路灯下小跑起来,冬天风大,一不小心,风就灌进了我们的嘴巴里,让人窒息。偶尔遇见一个行人,他诧异地盯着我们看。我们穿过他,然后相视一笑。我早已脱掉了高跟鞋,就是为了随时能跑起来。我们像两个跑步爱好者,不,更像两个跟命运对抗的奔跑者。我在这样不经常的跑步中,体验到了大人之间打架时全力付出,不顾死活的心情。我想,这更像在打一场架,挣扎,抵抗,同时接受命运的不断摔打。只是年纪轻,受点罪,吃些苦,很快就能复活,重新上场而已。

假若一个男孩约她吃饭,而这个男孩成为跑道或者铺设跑道的概率极其微小,那只是一顿饭而已,我恬不知耻地充当着电灯泡,我们吃掉一些牛羊肉,喝掉一些红酒,让瘦弱的身体渐渐强壮起来。有天夜里我们住在没有安装电灯的黑屋子里,那是一个平安夜,我们从未将它当节日过过。她幻想的未来在黑色的空间是那么清晰可辨,她说,如果人生是要靠打破无数面墙才能突围,她情愿遍体鳞伤。

在另外的场合,她结识了可能铺设跑道的人。那是个中年人,似乎他更喜欢摆布生活的跑道。按他的身份和地位,他的确曾经很用力地奔跑过,似乎也并不轻松。每个人的生命中,都充斥着大量的阴暗和丑陋,即便奔跑,你也无法排除它们的存在。在当时,我陷入无望的单恋中无法自拔,许多年后,才明白这样的恋爱其实是有目的性的,那就是,我并不是在单纯地去爱,而是试图通过一些手段去打动他,然后让他帮我再跑起来,或者他直接就成为我生命中最理想的跑道,那样的话,我达成目标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而在那个冬天,一切都冻僵了,我站在他门口,没有勇气去敲他的门,感觉自己的自卑。大雪落下,我就那样站在雪地里,让自己的脚和腿,慢慢地被厚厚的雪掩埋掉。显然,我朋友这样的想法更激进也更明显,她义无反顾地拿出以为坚不可摧的青春去交换一个男人的承诺。

我们是快乐的吗?

一个别科室的同事来,她粗重的眉毛给人的印象更深刻。每隔两周,都要过来找我的朋友给她拔眉毛。她坐在椅子上,一缕光线照着她苍白的脸,我的朋友拿出夹子,开始一根一根地拔下那些黑色的眉毛,她们一直在说话,试图分散来自拔掉毛发所带来的疼痛。但似乎并不见效,坐着的同事眼里,不断地涌出泪水。那些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让人惊骇。当然,这只是由于眼部柔细纤薄,稍微刺激泪腺便会分泌泪水的缘故。但是我却看到了两个人的决绝,一个毫不留情地下手,一个隐忍不屈地承受,我想起了当年祖母说过的做人要硬气的话,仿佛就看见无数有奔跑欲望的人,正在承受着压力和重负,低着头,佝着背,却从不喊疼,不妥协。

我离开城市,用缩回去的姿势,来选择另外的途径实现和承载我的梦想。我看见满山的桃花,看见山和树,看见我之前一直努力逃离的那些目光,但我不再退缩,而是勇敢地迎上去。

我的朋友很快辞职,在她歌舞升平一片繁华的信件里,隐约知道这些不过是另一种假象。真相是,当一个人的能力极其有限的时候,必须依托一些机遇或者另外的人才能达成目标。可是机遇只有通过人得以实现,于是,她用同居的方式去拴住那个男人。很快,那个男人就厌倦了,他们的事沸沸扬扬,她决绝地选择将他告上法庭,一个骇人的大新闻一夜之间传遍那座城市,作为受害者,她被人指责的同时也被人可怜,但施受者受到了法律的惩罚。路程遥远,在一起,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已。没有伤害和被伤害,就不会获得经验。即便这样,对一个没有后盾的女孩来说,她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男人。是,男人喜欢有姿色的年轻女孩,他们可能愿意提供一些诸如深造或者学习这样的机会给你,只要你不要爱情和婚姻。这些东西,就像跑道上的石子,它们硌着她的脚,让她疼痛,让她受伤,而她却开始跑起来。

世界是广阔的,道路有很多条,如果你愿意,随着年岁的增长,成熟和经验会教会你巧妙地选择一条适合的跑道,设置一个很小的目标,只要在跑,奔跑者自有她要抵达和容纳她的终极目标。许多年后,我们重聚,时间在我们身上刻下无数的痕迹,皱纹,伤疤,病痛,即便这样,我还是在她目光之中,看见熟悉的像火光一样明亮的东西。我不知道或者连她也不知道,这一路走来,她曾受过多少磨难,而同时也达成多少目标,而那些目标,仿佛助跑器,让她的梦越做越大。她笑着说,我快跑不动了。我也笑笑,其实我也跑不动了。

我们都老了。

我终于站在了塑胶跑道上,皱纹奔跑到了我的脸上,赘肉奔跑到我的身上,疾病奔跑在我的内脏上,而疏松正奔跑在我的骨头上,每一种物质都以快速而不停顿的姿势跑向终点线。一个人年岁大了以后,喜欢删减自我愿望,变得爱妥协,随大流。他们说,走路是最健康的一种锻炼方式,于是,我就来到这条塑胶跑道上。

这里有很多人,年轻人、中年人、老人、小孩,似乎这里是一个能延长生命年月的集聚地,所有人把自己的性命当赌注押在这里,幻想获得健康。

很快我就遇见了熟人,如果不是他喊我,我可能认不出他来。之前,他是一个有点胖的人,他的口头禅就是,我是个除去三高外没有毛病的人。当然调侃的意味占了很大的成分,但也不得不说,在我们的生活圈里,人们并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乃至在想象中,自己一直是健壮的,年轻的,有力的,直到有一天病倒,医生冰冷地下了结论,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貌似强壮的身体下,蛰伏着许多的危险分子。他也是,当他享受富足生活的时候,很乐观地忽略着一些细微的毛病,比如头疼,头晕,脸红,他以为是喝酒所致,下着戒酒的决心,但一到酒桌上,就难以控制,不醉不罢休,酒品极好。直到一次体检,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状况,不止三高,还有脂肪肝,当他拿着一堆药回家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已经忽略了自己。于是,他想起减肥,戒酒,戒烟。他是个急性子,走路并不能让他减肥,于是,他选择了跑步,刚开始每天400米,两个月以后,加到800米,而现在,他每天要跑1000米。于是,我面前站着的,是个皮肤略暗,清瘦的人。他说看见你真稀罕。言下之意我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公众场合的人。我笑笑,便问起他的事,这下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据说他已经成功减肥40斤了,那可是一袋白面嘞。我们都笑。他说,自己刚又去体检,除了血压,其他正趋向正常值,但医生说,运动不能停,营养要跟上。我说,那你的目标是什么?他愣了一下。

前面一个人正在奋力朝前走。很明显,他是经过一场大病的人,脸面僵硬,手臂弯曲,而双腿却犹如两根木棍,它们支撑着他的身体,却不听他指挥,于是,他的走步带著一种挣扎的恨意,仿佛是对自己的,也是对整个世界的。当一个人失去了奔跑的资本,他能做到的只是坚强的妥协。像拿刀在自己身上划口子,咬着牙,不流泪,也不说疼,看着自己流血。人活着,便是奔跑的过程,不是自己跑,就是命运带你跑,不是被动跑,就是让时间的河流裹挟着你跑。

塑胶跑道的平整度,抗压强度,硬度和弹性及稳定性最适合跑步,它也更有利于运动速度和技术的发挥。若在几十年前,我拥有一条塑胶跑道,或许我可能取得名次,那样的话,我会走到另一条怎样的路上呢?记起当时,同学们让我尝试各种方式和姿势,以提高跑步速度。据说步子迈得小一些,就会跑得快点。虽然再没有一场考验能力的比赛,但因为参加过而成了有经验者,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跑得快的人呢。于是我就在他们的指挥下,把步子迈得小一点跑,但很别扭,那样感觉自己窸窸窣窣的,扭扭捏捏的,像一个没有腿的人。更可笑的是,跑得更慢。可是如果延续着以往迈大步跑的经验,又跑不长久,很快就喘起来,这样到了赛场,同样也跑不过其他人。黄昏,在场院里,我饿着肚子,一直在练习着奔跑。从姿势到速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我只是在跑,那时肚子里空荡荡的,脚下渐渐软绵绵的无力起来。

肯定的是每一种奔跑都会受到阻力,不是外在就是内因。所有的安排,都是注定了的。就像此刻,当我终于拥有一条塑胶跑道的时候,却失去了奔跑本能,就像早年间爱上的一个人,你用尽力气奋力奔跑,终于赶上他的时候,发觉你已经不爱他了。但即便这样,我还是试图跑起来。脚下,悄然无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地响。耳边风声习习,我的视线,再一次划过流动着的树木、空气。假想中,环形跑道就是生命之途,起点和终点终会重叠,那么,我会在奔跑中与自己迎面相逢吗?两圈后,我大汗淋漓,气息急促,我不得不停下,弯下腰,抹掉浸到眼睛里的汗水。恍惚中,看见面前的一切还在向前奔跑,建筑,树木,草坪,包括跑道本身,还有更多的人。我们一直在时间的河床上奔跑,跌倒、爬起,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却未料此生将永远跑不出时间本身,它是那么宽阔无边,冷酷无情。

责任编辑 夏 群

安徽文学 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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