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地香

2018-12-29 02:43:46 安徽文学2018年12期

赵雨

每年阴历七月三十,地藏王菩萨生日,白石庙最热闹。这天,一大早,住持打开庙门,进香的村民迈进门槛,跪拜者络绎不绝。到了晚上,孩子们来庙前插地香。据说平日地藏王菩萨的眼睛是闭着的,那天晚上,看到地香的亮光,睁开眼睛,保佑四方平安。

天一暗,插香开始,孩子们从家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把香,先在自家门前插个遍,然后三五成群跑到白石庙,从庙门前开始,往各个方向把香插去,附近尽是泥地,插香极容易。孩子一手拿香把,一手抽一根,身一蹲,插一根。

这其中,有素欣和阿尚。

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素欣住在村东头的白柳岸,阿尚的家和她隔岸相望。素欣七岁那年死了爸爸,寡母靠在集市上卖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瓜果,将她拉扯大。阿尚连父母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自小和瞎奶奶相依为命。

他们每年都在一起插地香。

那晚,阿尚在家吃过晚饭,来了。素欣穿着新的衣服,站在庙门前,阿尚一到,她就把一打香凑着蜡烛点燃,分给阿尚一半,自己留一半,拿在手中。

他们不喜欢在正门口插香,人太多,太拥挤,两人走远一点,到一个小土坪上,那里插香的孩子少。素欣从这一端开始,阿尚从那一端開始,都往土坪中央走。地上的香发出迷人的光,金光点点,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远远地连成一线,两人心中亮堂堂的,仿佛被地上的香火照着。他们选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附近是不久前刚插完秧苗的水田,水田里,蛙声四起,水面白茫茫的,秧苗子挺着腰杆。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煤焦泥的味道,幽幽的,还有野草的气息,还有素欣身上淡淡的香味。水田上方,萤火虫飞舞,尾部那一点亮忽明忽暗,慢悠悠向这边飞来,飞到素欣和阿尚坐着的地方。手上的地香都插完了,白石庙被包围在一圈星火之中,屋檐、瓦楞、红墙,都在明灭闪烁。

阿尚和素欣过了许多个七月三十,一起插了许多回地香,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到底多少回。这一年的七月三十,素欣没跟阿尚在一起,她到镇上相亲去了。

素欣十九岁了,真是一转眼的事。

那晚,阿尚一个人插地香,把土坪插了个来回,有些香甚至还没灭掉火,刚点燃就直插到地上,当晚无风,不少火苗烧了好一会儿,阿尚不去管它。素欣回来时,地上一排歪歪扭扭的香火,香火间有个人影在那里。她看不真切是谁,猜是阿尚,喊了声:“阿尚,是你吗?”喊声刚落,人影拔腿往石子路跑走了。素欣呆了半晌,沿路回家。

第二天,素欣起个大早,来到白石庙,孩子们正在拔香——前晚插的香,以翌日拔多者能得到地藏王菩萨更多的赐福保佑,阿尚也在其中,他专门拔土坪上的香棒。素欣走过去来到阿尚跟前,问他:“昨晚是不是你?为什么喊你不应?”阿尚没答言,素欣说,“怎么还跑?你这人真是……”阿尚突然把手中的香棒一股脑全撒在地上,凌乱成理不清的一堆。素欣咬了咬嘴唇皮,转身要走。阿尚蹲下身,拾回香棒,追几步,拉住素欣的手说:“送给你。”素欣说:“我不愿意要这些。”

一个月后,一套新娘衣把素欣嫁了出去,听说镇上那位对象的父亲和素欣的亡父曾是至交,一早就定了娃娃亲,这些年不时接济素欣家。嫁娶那天,不少村民都去看,聘礼堆在桌上、床上,大家都说素欣家算熬出头了。阿尚也去了,但没进门,远远站在白柳岸边,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素欣最终被一辆装饰着花边的三轮车接走。阿尚跑回家,从床底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这些年他和素欣拾的香棒,一把抱在胸前,来到小河边,全丢进水里。香棒浮在水面,像摊开一把大折扇,过好久才沉下去。阿尚又跑到白石庙,面对地藏王菩萨,地藏王菩萨的塑像脸上挂着微笑,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且长时间地看他。住持过来问:“阿尚,你一个人做什么呢?”阿尚说:“没做什么呢。”

往后的七月三十夜里,白石庙前的土坪上,再也见不到阿尚和素欣了,其他孩子插地香、拔香棒,飘飞的萤火虫,水稻田里的青蛙、蟋蟀和蝼蛄……跟他们没关系了。

安徽文学 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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