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姐

2018-12-29 02:43:46 安徽文学2018年12期

王建民

那花姐从来不说她家有几口人,她要么说她数不清楚,要么说鬼知道。有时她心情好,会实话实说:“家有六个鬼、一个人。”

东边远路上来的人,路过西宁,在幽深的峡谷里穿行百里,山道突然宽了时,抬眼就能看见丹噶尔商城。他们勒住马,想着该洗把脸,润润嗓子,再进城。这时,猛然听见有人吆喝:“死来!活来!”

这就有人差点从马背上跌下来。不过,他们也看见了,右手边十几棵老桦树的荫凉里,有个茶园。该茶园便是那花姐家的;茶园后缓坡上那个青石板院墙的小院子,就是那花姐的家。

我们这地方的口音,“洗”跟“死”、“喝”跟“活”没两样。人家喊的其实是洗来、喝来。受惊的人还没回过神来,那花姐一家已经把洗脸水备好了,又把茶水备好了。受惊的人也就明白了,觉得宾至如归。

“洗喝”的吆喝,到底还是让那花姐家遭了大难。

那花姐十三岁那年,商城东边不远处有一伙人跟朝廷作对。争战从早上开始,在雁儿飞过青海湖的那点工夫里,就了结了。朝廷的兵马赢了,拿枪头挑着十几颗人头,押着一长串乱党,往商城赶来。

那花姐阿大见了将军,显能巴结地喊:“大人洗来!大人喝来!”

将军是京城里来的,根本没搞清“洗喝”的意思,凛起眼睛看着那花姐阿大。那花姐阿大慌了,说:“大人洗了喝,还是喝了洗?”在将军耳里,这话就是死了活、活了死。将军摇摇头,挥挥手,他身边的兵卒就开始杀人。那花姐的父母兄嫂五个人,就这么没了。天知道当时那花姐藏哪儿了,她总是比猞猁还机灵。

反正,那花姐十三岁那年,家里就剩她一人,多了五个冤鬼。是的,是五个,不是六个。

草狐乌鸦之类偷偷把茶园里的血痂腥气舔食干净后,那花姐家的买卖又开张了。对于城外的人来说,那是个好买卖,能养活七八口人。那样的买卖,三五个人就能干,一个能干的人也可以支应。

那花姐头上,再也没发生过“洗死喝活”的误会。她召唤客人的喊叫声,酸奶般温软,山泉一样清冽:

“东爷们哎,洗个脸儿来……”

“掌柜子们哎,喝口水儿来……”

“姑舅姐儿们,揉个腿儿来呀,来……”

后晌,那花姐打发走一拨客人,双手撑起衣襟,兜着客人赏她的杏干,从茶园回到家里,用脚尖勾出厅堂长条柜的抽屉,将杏干抖了进去。然后,她取出花瓶里的沙枣花,在前胸后背摩挲着,轻轻柔柔地拍打着。商队的骡马留在她身上的腥臊,就这样消失了。她眼瞅着柜子上黑黝黝的石头香炉,跟她的鬼亲人说了些什么。她经常这么跟鬼亲人说话,即便是大家闲谝传的热闹场合,也不妨碍她跟鬼说上几句。那样时候,她说着笑着,突然就低头,要么扭过头,简短说些大家都听不清楚的话,那些话就是说给鬼的。

那花姐往香炉里续香时,院里来人了。听上去来人很自在,一会儿在廊檐下,一会儿在南墙根,不停地溜达。那花姐高声请那人到茶园里等一会儿。

“舌头干成木板板了,讨碗水喝。”院里的声音甜丝丝的,女人的声音,没半点口干舌燥的意思。

“喝茶到茶园里!”那花姐不耐烦了。

“茶园是谝大话的地方,说贴心话么……”来人进屋了,是个老垢的女人。

这样的人,是那种叫别人找不到比方的人。那花姐找到比方了。她说:“噢呀,我以为是个东爷,要么是个太太,咋是个媒婆呀。”话音刚落,她觉得这话没说好,扭捏起来。老垢女人自嘲地说:“丫头没走嘴,眼利,我就是个媒婆。商城里,我月姨娘的家业虽然比不上歇家大院,可是我的名头,跟皮条客们有一比哩。”

“啊呀,你就是月姨娘……”那花姐有点怯了。

我知道,月姨娘话里有话。她所谓的皮条客加上个“们”字,就把我们歇家也贬进去了。我们在碾麦场一样宽阔的院子里,经纪天下的大宗货物,博得“歇家”的雅号。那些尕贩贩、小商户不服气,背地里说再大的歇家,也是扯皮条的。不过,在丹噶尔商城,凡是居间的买卖,不论行当货品,高低贵贱,只要做到精彩处,都会受人尊重。月姨娘原来叫辛家媒婆,后来她在媒人行里拔尖了,人们就尊称她为“月姨娘”。商民们说,月老的家谱里肯定有“月姨娘”。

月姨娘看了看拉开的抽屉,抓了一把杏干,合上抽屉,把椅子摆正,又把她自个儿安顿在椅子上,边吃杏干边说:“丫头,你家的不幸,商城里传得乱茫茫的。唉。”

厅堂里一共两把椅子,摆在八仙桌的两边,八仙方桌后就是带抽屉的长条柜。那花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刻意不看月姨娘的脸,“杏干吃多了牙疼哩。”

月姨娘笑两声,夸赞道:“丫头心肠良善,心思毓秀,连月姨娘的贝齿银牙都能照顾到。”

那花姐连忙解释,说她的话是讲给她父母的。她之所以叫抽屉敞开着,是因为她父母尤其是母亲喜欢这陇东低河的杏干。月姨娘连忙起身,把手中的杏干放在香炉旁边。那花姐有点得意,觉着传言中丹噶尔最能说会道的月姨娘不过如此,哪怕月姨娘真是来说媒的,也没啥可怕的。那花姐起身挪开椅子,从她身后抽屉里拿出一碟瓜子、一碟油馃子,摆在方桌上,然后给月姨娘沏茶。

月姨娘又开始叹气:“你家的冤枉,商城里传的乱茫茫的……”

那花姐干净利落地说:“不冤枉。我家大小本来就是乱党。”

月姨娘叹道:“是啊,现如今改朝换代了,你这么说别人听着好听些,你心里好受些,人面子上也英雄些。可是,丫頭你的孤单可怜,分毫也没减少。”

那花姐把头往斜上方拼命一扭,说:“是非死了,牙花子上掉馊土哩。你们到林子里追旋旋风去。”

她一时心浮气躁,将鬼亲人们打发出去了,回头见月姨娘依然慈眉善目,满脸的怜悯,她就有点失落。大后晌时,屋里的光线不再紧致,几只飞绕的瘦苍蝇拿小翅膀就能把光线一点一点扇走。月姨娘的脸越来越虚幻。那花姐顿时觉得自个儿连骨头带肉都是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那花姐不停地噎气,满嗓子疙疙瘩瘩地响动,叫人以为她下一口气肯定上不来。

月姨娘忙不迭地拍着那花姐的背心。那花姐噎着噎着哭出了声,哭着哭着平静了,把头顶在月姨娘怀里,说:“我阿妈就是这样拍我的,我有噎死病。我稍稍有点委屈的样子时,我阿妈就赶紧拍我。我家遭了天大的祸患我都不敢哭的,你叫我哭哩。好一个是非姨娘。吁,吁,哭了一场,痛快……”

一时间,月姨娘竟然起了要给那花姐当妈妈的心,柔声说:“丫头甭难过,我给你寻个女婿,他在茶园跑腿,你在家里,养得白胖白胖的。”

那花姐想,有女婿就有伴儿了。转念间,她认为有个女伴更方便,就恳求月姨娘给她寻个山沟脑里的丫头,“如果哪个毛丫头愿意来陪我,茶园赚的,我给她一半。”月姨娘笑一笑,心道,丫头尚未开窍,待我慢慢下功夫。

二人趁着这天的最后一些光亮,擀了面条吃了,然后到炕上,也不点灯,就在黑影子里说话。月姨娘绘声绘色讲起鬼故事来,无非是要叫那花姐害怕,迫切地要个伴儿,可是那花姐不怕鬼。那花姐说正因为她知道有鬼,才活了下来,这几年,就是各种鬼,包括她的鬼亲人陪她度过的。接着,那花姐也讲鬼。她讲的鬼全是她亲眼见过的。

月姨娘听着听着,猛一下挤到那花姐身边,把住那花姐的胳臂问:“你到底要不要女婿?”那花姐说:“我想要个阿妈。你留下,给我当阿妈。”月姨娘居然答应了。那花姐就在炕上摸黑磕了响头,哭了一阵子,突然吃惊地说:“天哪!我的噎死病好了。你就该给我当阿妈!”

依我之见,那花姐是个媒婆的故事,该从这天开始。

在此之前,以及此后的日子里,我都沒爬过那花姐的青石板院墙。那些被那花姐的鬼亲人或干娘撵出来的尕娃中间,没有我。

人人都相信我的话,我是个老实人,但我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人。歇家大院的尕娃哪有老实的。大家叫我老实人,是因为我只会说实话,如果我身子的其他器官没骗我,眼见的是红的、嗅到的是臭的,从我嘴里说出的,肯定也是红的、臭的,绝不走样。

我有只会说实话的病,怪我小时太顽皮,也怪那头白牦牛太娇气。那头白牦牛是一个胖大喇嘛的坐骑,它白生生没一点杂毛的尾巴,每甩一下,都叫那时的我兴奋不已,好像那些银白的丝线是秋千,而我的心是秋千上的鼠兔。当时我想,有这样一根举世无双的、光线稍一打滑就能无影无踪的牛尾巴线,用来拴野蜂、屎巴牛之类,是多么神道的事情。我悄悄伸手抓住了一根尾巴,突然想到,如果多几根,还能拴麻雀的小腿。这么想着,我的小手就攥住一股牛尾,扽了一下。当时,白牦牛的屁股猛然一缩,我就倒了,左边脑袋实打实撞在牦牛后腿的窝儿骨上。

别人的脑袋挨了磕撞,都是鼓起来,我却是陷下去一块,圆圆的,比鹰洋略大一圈,像没牙的老阿奶在大白馒头上嗍出的浅坑。我长大了,脑袋上的窝窝除了毛发脱尽、毛囊消失,越来越像银子酒碗的内壁,此外,再也没有一丝变化。

可笑的是,我的脑袋被牛窝儿骨整治过后,我变了,有话就想说,没一点城府,同时连半句谎言也说不出来。有时,心里千回万转编好的皮谎,拿嘴巴说出时,所有的字儿都成了皮谎的死对头。

我的嘴巴最接近谎言的那天,风和日丽。我看见新来的伙计在羊毛堆里睡着了。我决定就此事向父亲撒个谎。我跑去对父亲说:“阿大,新来的伙计真是能出力气。”

如果我的嘴巴这时候闭紧,脖子扭一扭,给窝窝脑袋的想法打个结,腿腿快速带着窝窝脑袋跑开,我就真的撒谎成功了。我能撒谎,就会活得很幸福,父亲仍然会把我而不是我那懦弱的哥哥当作少东家。可是,窝窝脑袋根本没把我的话当谎言。脑袋里说,新来的伙计舍得力气,只是不会用力……我的嘴巴几乎与想法同时,把这些言辞说出来了:“可是他出力太猛,三两下就累垮了。今儿的太阳太暖和了。新来的伙计在羊毛堆里睡了老半天。”

父亲把那伙计撵走了。父亲想把我也撵走,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把我从亲朋往来、家里商量事情、商栈生意等等场合中撵出去了。父亲最干散的令丹噶尔商民赞叹不已的决定,是把我从一桩早就说好的婚姻中撵出去,让我哥像光鲜的补丁一样替补上,叫我的娃娃亲未婚妻成为我的嫂子。

我和我哥这一连串倒皮换毛的婚姻事,是月姨娘经手操办的,一切严丝合缝。月姨娘说,她这是跟她自个儿打了一架,打了个平手。虽然男女亲家都有肥厚的打赏,但是,她的天地和合的功德没增益半分,只是亏欠了那个不会说谎的老实人。

哥哥大婚的那天凌晨,两只红嘴山鸦在我梦里争抢着说谎话,我偷听了许久,很是享受。后来丹噶尔上空的红嘴山鸦全都口衔谎言向我扑来,我被吓醒了。

母亲紧紧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坐在炕沿头上抹眼泪哩。见我醒了,母亲吸溜一下鼻子,说:“这身衣服,是月姨娘托人在苏州给你定做的。穿上吧。”

“妈,我知道。”我说,“这是商城里最考究时髦的公子装。叫哥哥穿吧,算我给哥哥的贺礼。我的确不喜欢那个败落土司家的小姐。好几年前就不喜欢了。可是,有她那么个气定神闲心志端正的嫂子,我觉得是我的福分。妈,今儿好日子,我很高兴呢!”

母亲的眉心舒展了。她起身出去,叫厨娘把全家的早饭送到我房里。不一会儿,父亲、哥哥和月姨娘都来了。我把刚才对母亲说的又说了一遍。喜庆的浓烈气息,一下子就把我家的大院塞满了。

真是个吉庆的日子,父亲、哥哥和月姨娘都给了我一些银子。我的钱袋变得鼓胀鼓胀的。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她的几滴泪滴在我脑壳上的窝窝里,清凉酥麻。这尤其让我兴奋。母亲已经很久没往那银子酒碗一样的窝窝里滴眼泪了。

我兴奋得不知道该如何安顿自己,我说我想骑着马到城门外跑一圈。大家都不反对。月姨娘建议我从东城门出去,疯癫跑上六里路,尻蛋子疼了时,就下马,去左手边的茶园里喝茶。“茶园的那花姐水活活的,商城的少东家们都爱喝她熬的茶。”月姨娘说。

母亲说:“尕娃们猫娃儿心绪,就一阵风。一个丫头跟几个冤鬼老是染杂不清,谁敢娶她……”

月姨娘说:“我寻摸着,一个尕美人儿,连鬼都不怕,实在难得。大概她也不怕总是讲真话的人。”

母亲说:“月姨娘啊,再这么胡乱寻摸,我跟你翻脸哩。”

月姨娘笑道:“翻脸了好啊。太太翻脸,媒婆解脱。唉,丹噶尔也真是奇怪,以豪爽实诚自居,可是,就连胳膊上搭着两张狐皮满大街吆喝的尕买卖人,也不愿把姑娘许给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我出门时,院里有不少人在忙乎。人人都专注于手头的事,没看见我,也没人跟我迎面相遇。我从婚礼总东和一名执事之间穿插而过,他们正在讨论请娘家人入席的一些细节,他们专注地望着对方的脸,所以没看见我。我知道,人们看不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嘴巴。人们回避的不是我的嘴巴,而是我这嘴巴里有可能弹出的言辞。谁都知道啊,婚丧嫁娶的日子,是大家打足了精神准备接收美好谎言的日子……我像空气一样,从自家喜事的斑斓色彩中滑出门外。

大门口的上马石旁,我的马儿鞍鞯俱全,马鞍上搭着我最喜欢的堆绣褡裢,吊着我最喜欢的羚羊皮水囊。不用翻看我就知道,褡裢里肯定有肉脯、干果和油漉漉的焜锅馍馍。

亲人们如此体贴,我登时热泪盈眶。

早知跟那花姐聊天这么自在,我就不会长期在商城里浪费口舌了。在这个青石板地、青石板墙、青石板水沟水池、青石板马槽、青石板桌凳的茶园里,言语统统没有边界、没有因果、没有阴阳,当然也不需要分辨真假。幸亏周边那些桦树长满了眼睛,说话的人看着那些眼睛,觉得他的话有许多人在聆听。否则,即便是我的棱角分明的言语,也会像此处的青色,被没完没了的石头吸纳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因为来得早,茶园里除了我,没其他客人。

“東家是头一回来吧?”

“我不是东家,也不是少东家。我就是商城里那个只会说实话的傻尕娃。你要是害怕听实话,就忙你的事情,别跟我搭话。”

“噢呀,我听过你的事儿。我喜欢听实话。”

“没有人真正喜欢实话,他们都说我的话没心没肺。我看也是,我这窝窝脑袋,不允许言语到我心里过滤一遍。你看,言语从脑袋直接到嘴巴,多么短的路程,来不及调教。”

“咯咯咯,你说话真是受听。你的说法似乎有道理呢。我们的话,是要到心里走一圈的。有些话被心情留住了,有些被心眼儿改一改。大部分想说的话都被心给锁起来了。”

“好像不是我的脑袋,而是我的心被牛窝儿骨挤扁了。你看你看,我这脑袋,现在就想知道你家其他人在哪儿。脑袋还说这个问题肯定会伤害你。”

“没关系,伤不了我。我阿大正在相你的马,他说那是一匹好马,不过后马掌该换了。我嫂子嘛,最近迷上了林子深处地瓢儿上的露水,我大哥去找她了。我二哥总是在庄廓墙上,风马一样转圈儿奔跑,他以为他那样就能保护我。我妈……妈耶,别吃杏干了,你只剩六颗牙了……唉,但愿没吓着你。”

“不会,自从我的脑袋被胖喇嘛的白牦牛整治过后,我就不怕神鬼了。”

“怪不得,我的亲人们这会儿都躲远远的。看来,一个只会讲实话的人,神鬼都怕。”

“按你的说法,他们是五位?”

“六个。另一个你看不见。大概另一个就是我。不过,不是这会儿的我。”

“你这么好看,另一个你肯定美若天仙。”

“咯咯咯……受听死了。这话要是从哪个浪荡尕娃嘴里出来,我会劈脸一碗茶泼上去。可你是个只会讲真话的人。哥哎,哪天你见了另一个我,倘若她头脸上有血污,你就叫她清洗干净。她会听你的话。”

“好的。妹子。”

“一定叫她清洗干净。拜托。”

“好的好的。有个叫月姨娘的媒婆来过吗?”

“千种人万种人都来过,唯独媒婆没来过。我是个没人敢娶的人。哈哈,不会是你家委的月姨娘吧?你家哪个伙计看上我了?”

“谁敢娶你啊。月姨娘要来,也是替我做媒。我不能确定。全看我父亲咋决断。不过,我真是不知道我敢不敢娶你。”

“唉,我也不知敢不敢嫁给你这样的人。适才我阿大摸过来说,这世道,你这张嘴比他惹了祸的嘴更可怕。他说他只是一时倒霉,你呢,时时有凶险。”

一切恍若隔世。我跟那花姐像难兄难妹,无话不说。她不停地向我打听商城的情况,这让我过足了说实话的瘾。她也坦然讲了她的许多心里话。

“妹子,我担心我这张嘴把你的隐秘扬撒出去。”

“不会的。你别担心。”

“为什么?”

“你不能确定你听到的看到的是真的。”

我微微侧头,我的窝窝脑袋说:“真的不能确定。真的不能确定。”

我放心了,真假难判的话,我的嘴巴是不会往外讲的。

我望着茶园与那花姐家之间的空地,建议在那儿安顿个蒙古包,有些远来的客商,会养足了精神再进城。“人家有了精神,打赏自然少不了。还有,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隔三差五跑来住一宿,练练胆量,卸驮子一样,卸下一些累人的言语。”我说。

我牵着马要走时,那花姐眼神里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落寞,一直目送我离开。

我哥新婚,不得不带着他的新娘,一家一家去认亲戚的门。这又是歇家出货的季节,家里人手不够。在出入库等苦累环节上,父亲认为我能拿住事儿,所以我没工夫到那花姐那儿喝茶。一个月后我又到那花姐的茶园,见茶园添了两顶蒙古包。

那花姐兴奋地说:“哥哎,你的主意高。这才不到半个月,蒙古包的本钱,已回来三成了。”

我说:“妹子做事大气,一下子支起两顶。”

那花姐说:“一顶嘛,谁先到谁用,一顶一直留到太阳落山时,你若没来,再让别人用。”

我的脑袋清爽了许多。此前,脑袋里一直闹哄哄的,满是商城的骡马骆驼塞进去的喧嚣。不知道是不是湟水冲刷岩石的声音起了作用。在那花姐的茶园里,除了冬天,湟水清冽湍急的声音一直都在。石崖和树木滤去的,恰好是这声音中令人沮丧的那部分。

我从褡裢里掏出一块精致的茶饼,交给那花姐。窝窝脑袋正准备把不远处的水声、近处的鸟鸣、耳旁那花姐铃铛一样的笑声稍作整理时,我看见了月姨娘。

这情景,多少有点像狭路相逢。我是说,倘若月姨娘真是我与那花姐之间的媒人,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我们三个人这么直朗朗撞在一起,很是尴尬。

月姨娘“哈”笑一下,又“哈”笑一下,三笑两笑,人已到跟前了。她从那花姐手中拿过茶饼,说:“今儿有口福了。这茶饼,是泾阳一个茶坊专门为草地的活佛贵族们制作的,驱寒养胃,上好茯茶的秉性,红茶汤色。丫头,这茶不用熬,不用洗,拿滚煎煎的开水直接冲泡就行。青盐、荆芥等,更不能往里加。”

说着,月姨娘将茶饼还给那花姐,顺势拉着那花姐的手,说:“我这丫头金贵,财运好,不想依赖男人,她甚至没想好该不该嫁人呢。我看呐,找个配得上她的尕娃,还真是不容易。”

那花姐到一边泡茶时,月姨娘说:“媒人没当成,干娘当了个实在。这丫头身上,真有不少金贵的东西哩。我打算陪她些日子,一切都不着急。我这人,遇见贵气的金童玉女,就不着急了。在我的心目里,你这尕娃也是个金贵的人。”

我坦然了。月姨娘把控着言语的一切由头和去向,我的嘴巴根本没机会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及至我有说话的机会时,我已经从月姨娘的话里得知——月姨娘尚未把说媒的事儿完全扯开,那花姐这儿,我只是个投缘的茶客,想来就来。

喝茶的时候,月姨娘的眼神只要不在我身上,就在那花姐身上。不时能听见她在自言自语:

“吔,这尕娃。”

“吔,这丫头。”

“连点虚套话渣渣都没有的……”

“满嘴神神道道没个准信兒的……”

“俩活宝,老天打发来磋磨我月姨娘的呀……”

秋天说来就来。秋天一波接一波地来。来一阵风,灌木橙红;又一阵风,树叶金黄;再一场风吹过,那些浆果眼看着要拿大红大紫把它们自己撑破了。

那花姐的茶园里,日子不是一天天到来一天天逝去的。有时这儿寂寥单调,没茶客上门,日子只是一片被风遗忘的薄薄的树叶。我这说法有来路——那花姐说:“我阿大他们,眼瞅着树叶上一只黑蚂蚁,这都好些天了,他们没动弹一下,还就那么在桦树叶子下悬着。大概黑蚂蚁还没走出那片树叶吧。这许多天的光阴,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蚂蚁爬过一片树叶所需要的那点点时间。”

对此,我的窝窝脑袋难以理解,嘴里就含混地“哦呀”一声。对那些许多日子往两三天里拼命挤来的光阴,我觉得不是太难理解,因为歇家大院里也有类似的情形——某个时刻,牛马驴骡驮着一年四季的货物,一下子涌进门来,东来的行商衣衫轻飘,西来的蒙藏商皮袍厚重,让人觉得太阳把厚厚一沓日子一下子就搡给你了。

眼下,那花姐的茶园就是如此。夏天的日子还堆着一大堆,秋天一下子全来了。夏天里,商城那些爱打平伙吃茶饮酒的、爱赌一赌豪情胆量的、七八个书生、六七个居心不良的、几个想散心的……这一拨几天那一拨几天,早早就把那花姐的蒙古包预定了。光是接待他们,大概到秋末也没个完。而东部的行商,也是赶早不赶晚,要在中秋节前,了结这一年他们在丹噶尔商城的生意,他们像春季的暖流,从远方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中,就算十之二三选择在茶园里休整,茶园就会负累过重。那花姐说,就连那些石桌子石凳子都在喊腰疼哩。

茶园里混沌的光阴、那花姐神道又不无道理的话语,使我时而恍惚,时而懵懂,时而兴奋。我窝窝脑袋里的言辞,有点像腌菜缸里的萝卜丁了,我的心开始能感受它们细微的变化——黑白分明的少了,游移不定的多了。我的嘴巴里,啊哦,嗷么,嗯嗯之类的词儿多了,实诚的句子越来越少。

我到父亲跟前,自告奋勇说,在这忙乱的季节,我能给家里出不少力。父亲向我打听那花姐和月姨娘的情况,我的回答嗯嗯呀呀居多,事情原委很少。父亲高兴了。父亲高兴得老泪直流,叫我出面接待东来的行商。

头一天,我陪着行商喝了不少酒。酒前酒后我都有点迷糊,大概我的窝窝脑袋还没从那花姐茶园的混沌光阴里滚出来。我接待过的行商对我父亲说:少东家身上,有一种羊皮筏子那样的柔韧和弹性,真是天生的大歇家的材料。

第二天太阳还没落山,我这嘴巴就闯祸了。有个徽地行商需要大量的大黄,我不但给他讲了大黄的进价,还对他说我家库里有上好的唐古特大黄,打算明年再出货。徽地行商放下杯盏,拉着我,到我父亲屋里,静坐了半个时辰,然后说,既然丹噶尔天高气爽,这儿的人对远方的湿热那么淡漠,今后,他的棉布呀纸张呀就不往丹噶尔送了。父亲当然没听懂他的话,就盯着我看。我说:“多给东家些大黄吧,他老家好像有什么传染病。”徽地行商叹道:“不过,少东家善良,知道今年徽地湿热病症蔓延。真是令人感动。”

父亲拿五个驮子的大黄,平息了徽地行商的愤懑。

次日,母亲和嫂子亲自摇鞍动马,去了那花姐的茶园,把月姨娘接到我家里。我知道,在茶园里,母亲肯定会拉着那花姐的手,翻来覆去看个没完。母亲心里会隐隐作痛,先是为我疼痛,直到那种痛惜也能包裹那花姐时,母亲才会放开那花姐的手,说:“丫头,熬一壶滚煎煎的奶茶,把酥油直接熬进去。”我的嫂子嘛,会瞄那花姐一眼,然后目光挑上去,停在桦树梢头上,再也不动。

父亲终于不顾大歇家的名头啦。他要郑重委托丹噶尔最有名的媒婆,去城外那个没根没底的茶园,问那个满嘴神道的毛丫头愿不愿当他的儿媳妇。父亲开出的价码吓了月姨娘一跳——在商城唯一的广场那儿,给月姨娘盘下一个门店,月姨娘跑不动时,门店可以养老。那花姐嘛,也在广场那儿,给她个带着后院、楼阁、马厩和库房的大铺子。父亲说:“这民国终于安稳了,最迟明年这时候,丹噶尔守备营要驻扎在城外。东城门外,也就茶园那一片宽阔。茶园是保不住的。”

月姨娘说:“咋安置那花姐,是大歇家的家务,我不插言。给我跑腿腿的酬劳太不合情理,我担不起的。惹出不少闲话哩。”

父亲苍凉地说:“我这是买一块顽石进门哩。我出价十两,别人会替我心疼我的银子。我出价万两,人们就恍惚了,纷纷猜测那石头是不是卖贱了,我是不是占大便宜了。”

安徽文学 2018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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